母亲去洗澡了。

 

父亲打开我房间的门，走了进来。

 

他站了很久。看着我看的英文电视剧——他不懂英语。

 

我们都沉默着，只有电视里发出嘈杂的声响，充斥着幽静的房间。

 

本来，我想张嘴说些什么的。但，我真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。

 

也许不说，要比刻意地掩盖一种隔阂好。

 

父亲终于打破了沉默。

 

“你母亲的心脏，有点早搏……”父亲尽量用轻微平淡的语气掩饰着深沉。

 

我僵住了，张大眼镜望着他。

 

“也就是，心脏跳着跳着的时候，突然会停跳一下……”父亲解释着。

 

“上次检查不是说一切正常吗？！”我惊讶着原来父母隐瞒着一些我应该知道的东西。

 

“医生查不出原因。但症状仍然存在。上次我到扬州学习的那段时间，曾发作过一次，当时只有她自己在家……”

 

突然，我心窝仿佛熬了一记重拳。脑海中穿插着许多画面……

 

清明回乡祭祖的时候，母亲抱怨我总是不打电话回家，每次打电话都是因为钱不够用。母亲第一次哭着骂我忤逆。

 

年初二，我向母亲说出心里话的时候，又吵了一次。“你总是不打电话回来问候，要是我突然病了怎么办……”话没说完，您就哽住了。如今，我终于懂得为何了。

 

母亲，总是用许多许多的理由，把我唤回家。“今天，到广州买车顺便载你回来啊……今天舅父生日，你不能不给面子吧……今天母亲节哦，你总得回家请我吃个饭吧……家里的电脑不能上网啊，回来修一下……信箱的钥匙丢了，你拿回来我配一个新的……”

 

母亲，总舍不得我回学校。“怎么这么急着要回学校？才回来两天吗……带些东西回去吧，家里多的是，金沙？蓝罐曲奇？乐家杏仁糖？水果要不要？白兰氏鸡精？……怎么每次回来都是脸色青青的？是不是不吃东西？不要省钱啊，该用的还是要用的。是不是学习辛苦啊？不要太劳累啊。肯定是又熬夜了？你都是成年人了，说你又说我唠叨，打你又不是。命是自己的，你自己看着办吧……要不这次开车送你回学校吧，我顺便到广州SHOPPING，还有些购物券没用完，你看到什么合适的就挑吧……”

 

而我，总是不懂事地推脱着一切。是啊，无论我如何长大，都是你眼中的小孩子。就如孙悟空飞不出如来的手心一样……永远也飞不出。

 

人，总是不懂得珍惜拥有的东西。一旦失去的时候，却又后悔莫及。小时候，您总是告诉我，这世界没有后悔药吃。我当时不懂。可惜，您也总是说，我把您的话当耳边风，屡教不改。而我，总是打趣的说，男的教我才改。

 

您，总是孜孜不倦地回忆着我已厌倦了的我的孩提；您，总是里里外外地忙着整理我弄乱了的家，假装生气地说找着我这个小太公来伺候；您，总是忙里忙外地借意看我在房间里做什么……

 

您是个心眼很多的母亲。从小到大，你都不曾停止刺探我。而我，也因此习惯了隐藏自己。不知不觉，我们就这样不停地追逐了十多年。是啊，掐指一算，已有十多年了。我越逃越远，而您，却越追越慢了。我越来越大，而您，却越来越老了。不知不觉，跑了十几年，累了，于是流连如今这种不用逃离就有的距离。却忽略了，您看着儿子走远的感觉。您总哭着对我说“等你为人父母的时候，你就会懂了……”。母亲，请原谅儿子的不孝。

 

您是个很吝啬专制的母亲。从小到大，你都紧紧地限制我用钱，即使家里并不困难。记得读小学的时候，我总是对您说“别人每个月有300块的零用钱，为何我只有20块？”您说他父亲是开沙场的，我父亲不是。您总是限制我放学后几点要回家，晚上几点不准上街，放假定好什么时间才能外出，外出多久。您总是定时打电话CHECK我是否在家。接到通知书的那天，您就对我说：“大学四年不准泡妞。”您总是说，没你们打我就没有我今天的成绩。您总是说，儿子宁愿给自己打死，也不愿看着他变坏。而我，记住的却只是您的铁血政策，从未看穿那层深藏的关怀。不知不觉，被约束了十几年了，因此很享受现在这种不用争取就有的自由。却忽略了，您看着儿子高飞的感觉。而为何高考失败的时候，流泪的是您，而不是我？母亲，请原谅儿子的不孝。

 

你是个很烦人的母亲。从小到大，你总是在我耳边不停的唠叨。“早点睡啊，都几点了？”十五分钟后，您又来敲门“怎么还不睡？明天又睡到中午饭都不愿吃。”十分钟之后，又来敲门“是不是还不听话啊？再不睡，我去拉电闸。”此时，我只好关灯假装睡觉。一个小时之后，等母亲睡着了再开。但明天母亲却说“昨晚四点的时候还看见你房间里亮着灯，今晚再不早点睡，我就真的去拉电闸。”不知不觉，被唠叨了十几年。所以，一直眷恋着此刻不用装聋就有的宁静。却忽略了，您独自呆在家里的寂寞。表妹曾说过，平时跟我母亲吃饭的时候，许多都是隔夜的餸菜；我父亲回家了，吃饭的时候，就像加菜；我回家了，吃饭的时候，就像过年一样。母亲，请原谅儿子的不孝。

 

母亲，少了您的约束、少了您的管制、少了您的唠叨，很不习惯。位置乱糟糟的找不到东西放在哪里；脏的衣服堆了一柜不去洗；凌乱的床铺，被褥从未曾叠整齐；每晚熬到三更半夜不歇息；日上三竿仍不起，一日三餐不按时；迟到旷课，不足为奇。生活仿佛失去了动力。从小到大，您为我想太多、太周到了，我已经习惯低头默默走着您为我铺好的路，完成您为我下达的硬性指标。这样就一切都会完美起来。但一切太完美了，生活也就不完美了。努力挣脱您的束缚，盲目地寻觅着所谓的自由，开拓属于自己的生活。很痛，我跌撞得头破血流。我从前从未离开过您们坚硬的翅膀。从雄心壮志变得愤世嫉俗再变得心灰意懒。我从未想过一个人面对生活会是如此痛苦的。从前总想偷看一眼外面的世界，但看清了却又后悔莫及。如今即使自剜双目，也磨灭不了那根植脑中的印记了。

 

母亲，此时正是我展翅高飞的时候。一直以来，我尽我全力让您骄傲，以我的方式报答您。也许，此时的我，不能太顾及到您的感受，Forgive me，母亲。如今仍不是回巢的时候。

 

“以后多点打电话问候一下你母亲吧……我只是进来告诉你一些信息……”父亲轻轻地说完就离开了房间，留下我独自一人。

 

母亲洗完澡，扣响我房间的门唠叨着：“吃夜宵吗？我煮的夜宵很好吃的哦……”

 

“今晚不了。”

 

“那你早点睡吧，不要熬太夜了，你看你多瘦……”

 

“嗯。”

 

心里却很清楚，今夜，怎么睡得着……